緬懷烏腳病之父 行醫半世紀樹典範

2020-11-24   | 慈濟基金會文史處陳彥任
1958年台大醫院受省衛生處委託,組成烏腳病研究團隊,35歲的內科主治醫師曾文賓(左1)是其中一員,5年期間在嘉南沿海鄉鎮「赤腳」行醫。
「我去那裡看到這個患者五歲的,那時候三歲的小孩,還是九歲,十一歲這個,他們三 、四歲就得了烏腳病,所以無論如何,這些年輕人,這些臺灣人(病)不解決不行,所以我一心投入這個烏腳病的流行病學,一直追蹤它到現在四十年了,就是為了要解決別人的問題。」  

2005年第十五屆醫療奉獻獎頒獎典禮上,當時已經八十一歲的曾文賓教授提起自己對於烏腳病研究的過去,態度仍然相當積極,就如同他一路走來的樣子——立志行醫、扎實深耕、低調付出。他是第十五屆醫療奉獻獎的得主,有人稱他是「臺灣流行病學之父」、又或者是「烏腳病之父」。而這般的專注與認真,小時候就看出端倪。
 
自幼好學  曾文賓立志研究
 
1924年出生鹿港鎮小康家庭的曾文賓,八歲時母親就因病過世,父親再娶之後也搬離老家,自此曾文賓就和阿公阿嬤一起住。他從小就懂事,最喜歡閱讀,常常在家中樓上的房間裡,只顧著看書,大半天都毫無動靜,阿嬤擔心他餓著,有時也端熱湯上樓給他。
 
「他只要緊讀冊,那個(吃的)他沒在要緊。(臺語)」阿嬤的熱湯依舊無法讓曾文賓的心離開書本,他常常看完書下樓,又把冷掉的湯端下來,一口也沒喝過,好像真正能餵飽他的,只有一本又一本硬梆梆的書。好學的性格,也直接反映在成績上,應屆即考上臺中一中,雖然因為體檢遭驗退,重考時,曾文賓仍以榜眼之姿再次考取,並以醫科為目標,在求學路上繼續前進。
 
延續追根究柢、勤奮不懈的精神,曾文賓從醫科畢業之後,捨棄了返鄉執業獲得高收入的選擇,立志進入學術體系。他通過了嚴苛的醫師淘汰制,甘願在等待主治醫師缺額的兩年內毫不支薪,就是看上了台大醫院良好的學術研究環境。
 
擔任住院醫師期間,曾文賓開始對於高血壓、腦中風產生興趣,1965年他前往美國哈佛大學進修,接受美國「心臟學之父」,同時也是心臟流行病學開拓者懷特(Paul Dudley White)博士的指引,這也對他日後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。
 
「流行病學研究就像田野調查、考古工作,一定要踏出去,才能得出正確、客觀的資料。」過去,臨床醫師大多以現成病歷作為研究素材,然而各醫院就診對象的差異性會影響研究結果,難免失之客觀。曾文賓發現到,臨床醫師若能直接介入流行病學調查,對於疾病診斷、探討危險因子就無須借助他人,省時且事半功倍。
 
對抗怪病 曾醫師赤腳看診
 
1950年代,台灣西南沿海爆發怪病──烏腳病,患者的腳會變得烏黑壞死,患部更會不斷潰瘍流出血水,使人極度疼痛,夜裡更哀號不斷,更悽慘的是,就當時對於疾病的認識,僅能以截肢方式治療。為了對抗疾病,臺大醫學院組成「烏腳病」研究團隊,三十五的曾文賓也受邀,面對這項吃力不討好的研究工作,他義不容辭,很快答應下來。
 
來到沿海地區,開始親自接觸許多案例,曾文賓親眼看見一名孩童,三歲時手指潰爛,四歲時更侵犯到一隻腳,到了五歲時另一隻腳也爛掉,在雙腳截肢後卻還是因肺炎而死,年紀輕輕就結束了生命。類似的案例,在當時可還不止一起。
 
「好像是在活人身上進行『分屍』的凶手!」曾文賓如此形容可怕的烏腳病,他也決心找出病因,解除民眾的痛苦。
 
當地交通不便,也使得研究工作變得困難許多。曾文賓和調查小組時常乘坐竹筏沿著八掌溪從北門到布袋,在下岸時因水位退去,他們捲起褲管、脫下鞋子踩過爛泥,放下醫師身段,打赤腳走入人群,沒有絲毫架子。
 
雖然衛生所通知病患讓醫師檢查,但那些居住在海邊草寮的人,特別是年輕人似乎不願病情曝光而拒絕就醫;病人不來,醫師只好過去,於是曾文賓走進陰暗的茅草屋裏,將病患揹到屋外,藉著天光看診,甚至為病患洗腳,以分辨患病部位和顏色。

他持續追蹤自己收治的一千八百多起烏腳病例,縝密的調查後,終於找出飲水含「砷」過量是當地烏腳病的主因,而當地好發皮膚癌、慢性中毒都是緣自於此。這個結論,更促成當時省政府提撥八億,在民國55年完成流行地區自來水管線連接工程,上萬人受惠。如今三十八歲以下的人口,已不再見新病例。
 
1990年代後期,從孟加拉、印度、菲律賓、泰國到內蒙、新疆到貴州十餘國家地區,陸續發現慢性砷中毒流行,曾文賓這項領先的研究成果不但有助於全球防治工作推展,也提升台灣在國際的學術地位。
 
花蓮慈濟醫院董事會決議,由杜詩綿(右)擔任院長、曾文賓(左)擔任副院長,兼建築執行委員會、營運籌備委員會正副主委;在醫院興工同時,致力規畫院務並網羅醫療人才。

力助慈濟  曾院長後山行醫
 
1980年,上人正為籌建慈院尋覓人才,透過一位慈濟委員介紹,來到當時擔任臺大醫院醫務副院長曾文賓家中拜訪,聽他談起年輕時研究「烏腳病」的往事。
 
上人後來回憶道:「當我聽聞他從茅草房將烏腳病患者揹到戶外,替他們洗腳後再治病;還有為找出病因,長年與病患在一起的種種事蹟時,心中好震撼!心想:他真是一位好醫師,正是我要尋找的人。」
 
曾在偏鄉作研究的曾文賓,也很能認同上人在東部建院的理念,兩人一拍即合。翌年九月曾文賓就參與「佛教慈濟綜合醫院籌建委員會」,也開始利用每月一個週日到花蓮,上午在慈濟功德會於仁愛街的義診所看病,下午陪上人看建院用地。慈院經歷土地變更、兩次動土,評審建築圖面、變更設計……每每上人行腳到台北時,他列席會議,一同檢討一張張設計圖,常常討論到午夜。
 
「當時沒有人相信我,曾院長卻相信我。他不怕我沒錢、沒人,也不怕我做不起來。從第一張設計圖開始,曾院長就一直陪我走建院的路。」上人如此描述感恩心情。
 
在花蓮慈院首任院長杜詩綿故世之後,首任副院長曾文賓於1989年接任院長職務。出身醫學中心的他,將慈院發展目標也設定在醫學中心,但他也不急進,一切按部就班。「當年後山沒有人願意來,就算極力推動也沒辦法。升格為醫學中心的前兩年,大家都很衝,等到某個時間力量凝聚起來,自然有辦法達成!」
 
1999年,曾文賓帶領花蓮慈濟醫院達到醫學中心的目標後,他將棒子給年輕人,而他自己,直到年過八十仍然還在花蓮慈院心臟科看門診。他說,要用行醫五十年的經驗,發揚慈濟人「做,就對了!」的精神。
 
時任花蓮慈濟醫院曾文賓院長下鄉義診,為原住民黥面阿嬤看診。(攝影者:黃錦益,地點:花蓮縣玉里佛教蓮社,日期:1990/01/21)  

 
親切溫和  曾爸爸樹立醫者典範
 
對待疾病,魄力積極;對待研究,嚴謹踏實。然而,曾文賓對於學生和病人卻展現了另外一種樣貌,他親切溫和,從不疾言厲色,相當平易近人。慈濟員工都喊他「曾爸爸」。退休後的曾爸爸依然住在花蓮,他和妻子也經常以志工的身分,穿梭在醫院裡,退而不休,持續奉獻服務。
 
這位曾醫師、曾院長、曾爸爸,在2020年11月22日安詳過世,享耆壽97歲。回顧曾文賓踏實又精彩的一生,從早年調查烏腳病,造福鄉里;後來義不容辭加入籌建花蓮慈濟醫院的行列,為後山醫療奠下根基。行醫超過半世紀,留下豐碩醫學成果,不計名利的愛與關懷,為後人樹立了醫者典範。

(文:慈濟基金會文史處陳彥任 花蓮報導 2020/11/24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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