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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1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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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聿涵跋涉亂世 克儉於家護教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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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經有云:「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」,農曆七月天氣漸涼,黃昏時有大火星從西方落下,九月把裁製寒衣的工作交給女人,描繪出農人一年到頭生產勞動的畫面;然而,生在兵荒馬亂的時代,教育榮董杜聿涵(淨土宗法號和珀) 錯過了「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」的平凡幸福。

1926年出生在中國,1950年逃難到臺灣,1989年移民美國,漂泊一生的她因戰亂而失學,這是此生唯一的遺憾。所幸晚年得遇慈濟,得償與夫婿廖駿業護持教育的心願,杜聿涵攜子女代表廖、杜家族,將善款及股票捐給佛教慈濟基金會,護持教育志業,完成廖駿業的遺願,願天下人都能有讀書受教育的機會!

◎望族之女堅忍不拔

杜聿涵娘家是福州望族,但因其父親在天津鐵路局任職,所以她在天津出生,直到五歲半才隨父母經上海回到老家,受祖輩庇佑在福州入學、成長。天資聰慧的杜聿涵畢業於福建教會學校陶淑女中,有語言天份,會說國語、上海話、福州話及閩南語。

當1941年日軍攻陷福州,十五歲的杜聿涵在長輩的安排下,跟著親戚順着閩江往上游逃走,之所以女扮男裝,是因為女孩子隨時可能遭受日本人的欺侮,一行人跑向南平山區,她不幸得了瘧疾。每當日軍空襲,她就一邊躲警報,一邊忽冷忽熱「打擺子」,陶淑女中陷在福州,杜聿涵因此失學,所以進入南平化工廠工作。

1942年,杜聿涵的母親到南平看她,順道拜訪的朋友,正好是軍官廖駿業直屬長官一位團長的太太,團長夫人熱心作媒,由於杜母體弱多病,對亂世沒有信心,又看重比長女兒大一輪多的廖駿業穩重令人安心,因此說服十六歲的杜聿涵點頭應允,做主把她嫁給軍人。

◎風雲變色千里逃難

1949年,杜聿涵隨夫婿駐軍雲南昆明,夫婿因病請調,杜聿涵在四月初隨夫婿離雲南赴福建,中途到湖南臨武祭祖(這是杜聿涵今生僅有一次的湖南之行),遇土匪,倉促離臨武,輾轉返抵福州。

國共內戰日熾,四處戰雲密布,廖駿業在安頓好家小後,急赴廣州(彼時國民政府節節敗退,首都已從南京撤至廣州),上級欲派廖駿業重返雲貴邊區,廖駿業以身體不適,奉准長假,返臨武老家休養。

未料,土匪再度來襲,廖駿業倉促離鄉,再抵廣州,大陸戰局急轉直下,廖駿業以臺灣四面環海利於防守,由廣州取道香港,於同年(1949年)8月14日抵達臺灣。

三日後,共軍攻陷福州,杜聿涵與三個幼兒及母親滯留老家,杜聿涵身分敏感,不敢外出,不敢報戶口,數月不知夫婿下落,後來藉由一封夫婿化名寄來親筆信函中的暗語,推測夫婿人在臺灣。

1950年初春,杜聿涵決定帶全家逃往臺灣與夫婿會合。杜母出外打聽,得知港、澳、東南亞華僑仍允許出境,但需要申請路條,杜聿涵沒有可能申請到路條,杜母用黃金買了假路條,安排與一團華僑經陸路前往香港。

臨走前一天,杜母才表示不能同行,對杜聿涵說:「早講的話,妳一定不肯走,但妳留在這裡凶多吉少。」事後回想,老人家一定是考慮到盤纏不足,不得已才出此下策,不料母女就此天各一方,再難相見……

當時帶團的領隊警告杜聿涵:「小孩是活行李,妳的隨身行李不能多帶,帶多了走不動,團隊只有拋下妳。」杜聿涵只有兩隻手,帶三個幼兒加一件隨身行李十分困難,同時此去凶險,前途未卜,杜母建議「留一個做種」,當時杜聿涵的大兒子未滿四歲,十分固執倔強,二兒子才一歲多,常要人抱,杜母抱不動又胖又重的孩子,因此選擇留下了乖巧的大女兒。

旅途中,杜聿涵三度幾乎被人識破,幸賴佛祖及貴人相助,終於抵達了香港,找到堂兄,得知廖駿業此刻任臺北縣警察分局分局長,可以為母子三人申請入臺證。1950年6月,杜聿涵帶著兩個幼子搭輪船到臺灣,分別一年多的夫妻相見恍若隔世,那年杜聿涵二十四歲。

◎勤儉持家重視教育

來臺後的廖駿業轉任文職,兩個小女兒相繼出生,一份薪水無法養家,杜聿涵遂進入紅十字會工作,幫助家計。大兒子廖雲柯回憶說:「因為紅十字會的宗旨是博愛、恤兵,對經歷過戰火流離的母親,特別能產生共鳴,從賑災、小兒麻痺疫苗全臺施打、巡迴提倡捐血、到後來的開放大陸探親,母親都直接參與。她在紅十字會服務超過三十年,並獲頒服務獎章,母親引以為榮,交代子女在她往生時,為她佩戴獎章,我們恭敬照辦。」

兒女記憶中的杜聿涵非常節儉,要求自己「一塊錢當兩塊錢用」,她也非常勤勞,子女回憶她「從雞叫做到鬼叫」(天未亮做到天黑),早年沒有冰箱、洗衣機,就連瓦斯爐、電鍋都沒有,杜聿涵每天上菜場買菜,手洗全家人衣服。

在那個缺乏物資的年代,平衡「節儉」與「供應全家人吃飽穿暖」是一種藝術,睿智的杜聿涵做得很好,飯菜做得夠多,家人吃飽還能有剩,裝上便當,給全家人隔日上班、上課吃;從店裡買現成的學生制服較貴,杜聿涵都是自己動手做、自己綉學號。

少年失學的杜聿涵,非常關心兒女的功課,每年寒暑假,都提前教兒女下學期的功課,直到小學畢業。她也注意兒女課業以外的發展,可謂「全方位」的管教,譬如大兒子廖雲柯小時候固執,愛鬧脾氣,在杜聿涵的開導管教下,逐漸變得平順、隨和。

二兒子廖雲風在襁褓中,由杜聿涵抱著去臺灣,幼年成長較調皮、不喜受體制束縛,杜聿涵用愛心調教。他對課堂枯燥的學習沒有興趣,杜聿涵存錢買嶄新的照相機,開啟他在攝影方面的興趣與事業前途。廖雲風觀察母親白天上班、下班操持家務,感覺母親頗有商業頭腦,間接提升他的商業知識,因承襲母親敎誨,而享有無虞的退休生活。

二女兒廖雲英從小身體不好,杜聿涵為她調整體質、準備特別飲食,並且經常去學校與老師互動,可是每次看見杜聿涵出現在學校,她就想躲起來,直到有同學說:「為什麼?妳媽媽很漂亮啊!」

在她眼中,漂亮的母親還很孝順,年輕時就虔誠禮佛,為多病的外婆延夀。偶爾杜聿涵會帶家人吃路邊攤,看便宜電影,高興時也會哼唱周璇的老歌,廖雲英似乎還感覺得到母女結伴,去吃薄皮溫州大餛飩的好滋味……

小女兒廖雲門因杜聿涵要上班,三歲就一個人留在家裡,杜聿涵訓練她火災、地震逃生自救的應變能力。廖雲門是父親最疼的孩子,從來都捨不得駡她,但杜聿涵可是籐條在手、不乖就打。記得有次放學,廖雲門不想做功課,爬上絲瓜棚玩耍,遠遠看見杜聿涵下班回家,趕緊溜下來,但還是難逃杜聿涵的法眼,那天可真吃了不少苦頭。

杜聿涵賞罰分明,有一次,杜聿涵到學校帶廖雲門看電影獎勵她,從皮包中拿出兩顆帶水的糖果給小女兒。原來,學校四周都是圍牆,牆外是一條小溪流,杜聿涵為趕時間跳過小溪流,從圍牆的破洞鑽進學校,在跳躍的時候,不慎把皮包掉落水中,濕了糖果,那顆變味的糖果,成了廖雲門今生最難忘的滋味。

長大後的廖雲門成績不錯,出國來美拿獎學金,但不是全額的,如何籌款結匯完全是杜聿涵一個人在操心:廖雲門只是高高興興收拾行李,和同學道別,一點都沒想過沒錢是走不成的。來美後一切還算順利,但在最後一年失去了獎學金,幸好杜聿涵及時託人帶錢來美,才能順利完成學業。

對滯留福州的母親與大女兒,杜聿涵想盡辦法籌錢,委託香港、馬來西亞親友轉匯福州。杜聿涵也與夫婿匯錢給臨武家人,即使夫婿早逝,杜聿涵仍持續與廖駿業湖南老家保持聯絡,代他照應貧病的家人。

杜聿涵熱情助人,當年的婦女不少識字有限,杜聿涵常義務為他們跑腿辦事,他們的兒女有疑慮找的是廖家的母親,與杜聿涵商談男女朋友交往、換工作、出國的事。大兒子有位同學是育幼院長大的,他甚至在婚後跟太太爭執,都會來找杜聿涵排解評理。

杜聿涵的博愛行之有年,每當親友有難便熱情相助,在那個錢永遠不夠用的年代,杜聿涵總是説:「要省,就省自己,不要省別人」,她也常說:「有錢錢做人,沒錢人做人」,意思是說沒有錢的時候,就出力。幾十年下來,杜聿涵成了大家最信任的「廖太太」、「廖媽媽」。

◎老年移民母女團聚

「接外婆與大姊出來」不僅是杜聿涵的心願,也是全家人從小到大的「使命」。在那兩岸對峙嚴峻的年代,杜聿涵努力想將杜母和大女兒,接到香港再轉來臺灣,大陸公安局一度批准祖孫兩人離境赴港,杜聿涵開始為他們準備衣服,滿懷期待等候團圓的一天。

沒想到批准了又被取消,得知計畫無法成功那天,她哭得非常傷心……直到1987年,兩岸情勢稍緩,杜聿涵與大女兒相約,終於在第三地的香港,見到了濶別三十七年的大女兒,可惜杜母早已做古,廖駿業也在數年前辭世。

後來,在美多年的二女兒計劃替大女兒辦理移民,律師告知:「假如辦理兄弟姊妹依親的話,需要七、八年,但用母子關係辦理的話,就會縮短很多時間。」所以杜聿涵決定移民來美,以便縮短大女兒等待移民的時間。

1989年,杜聿涵提早退休,告別了居住近四十年的臺灣,以六十三歲之齡來到陌生的美國,幾個孩子分處各地忙於事業及家庭,杜聿涵有很長一段時間獨居洛杉磯,她勤學英文,自得其樂。1996年,經過多年的等待後,大女兒廖雲翹終於被接到了美國,了卻了杜聿涵近半世紀的心願。

晚年的杜聿涵皈依佛教,她很珍惜她與廖駿業共同見證過的歷史,將廖駿業留下的手稿,捐給了史丹佛大學的胡佛檔案館,也捐款幫助胡佛檔案館,增強在民國史方面的典藏與研究。

她也關注公益,每次讀《世界日報》,看到公益報導一定剪下來反覆閱讀,廖駿業老年時透露,希望回老家蓋圖書舘以啟民風,臨終時交待兒女,「日後若有能力,回鄉興學辦教育,多建圖書館」,杜聿涵對此銘記在心,繼承夫志,希望贊助教育事業,因為夫妻倆都在戰火中失學,他們都有一種中國人的傳統思想,無論多困頓,都必須勤學向上,才能翻轉人生。

◎認識慈濟護持教育

2013年,紐約人壽公司廖彬淳先生熱心接引,致電志工張楊舜,闡述杜聿涵心中有大願景,願意追隨證嚴上人的慈悲大願,發揮力量、捐款助人。

張楊舜隨即打電話給她,邀請並驅駕搭載杜聿涵到美國慈濟總會參訪,張楊舜親自擔任知賓,為杜聿涵導覽,詳實介紹上人,從當年小木屋的故事,到全球推廣慈善、醫療、教育、人文四大志業的心路歷程;除了參觀總會,當天又馬不停蹄地載她去阿罕布拉市的醫療中心,隨後轉往蒙羅維亞的教育園區。

杜聿涵深受感動,當天直述大願:「發心幫助學生,尤其是家境清寒、品學兼優的學生,捐款十萬美元護持教育志業。」陪伴在旁的張楊舜非常感動,不敢相信如此宏願,竟來自於一位經濟不寛裕的軍眷,而眼前這位一生奔波於戰亂的奇女子,表現得如此雲淡風輕,更是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!

之後的每一年浴佛節及人文饗宴(慈善募款晚會),杜聿涵都參與活動並法喜充滿!杜聿涵住在洛杉磯東區羅蘭崗,張楊舜常接她到總會與雲端科技公司總裁蘇建華結緣。

住在東區的志工陳淑芬、劉艶真、郭秀玉等,常抽空探望杜聿涵,送上上人的福慧紅包及慈濟刊物結緣,也分享志工學佛心得;杜聿涵向志工學習如何念佛,虔誠的她時常抄經,直到最後的歲月,期盼自己能得佛菩薩接引到西方極樂世界。

2021年7月初,杜聿涵在睡夢中安詳辭世,圓滿了這一生。當年那個女扮男裝逃難的少女,勇敢離鄉奔赴未知的旅程,在戰火中匆促成婚,幸能琴瑟和鳴、兒女繞膝,卻因國共內戰家園粉碎、骨肉分離。

僥倖來臺,與夫婿赤手空拳打拼數十年,在知天命之年喪偶,六十多歲再度離家,及至古稀之年才與大女兒團聚;杜聿涵跋涉過一無所有的困境,放下離鄉背井的哀傷,帶著一家大小迎向陽光燦爛的春天,有生之年捐款慈濟護持教育志業,不僅造福了有志向學的子弟,也圓滿了她和廖駿業的心願!

(口述:廖雲柯、廖雲翹、廖雲風、廖雲英、廖雲門、張楊舜)

圖左 :1941年,日軍攻陷福州,杜聿涵女扮男裝逃到南平。這是到南平不久後照的,仍舊一頭短髮。(杜聿涵子女提供)[攝影者:張楊舜]
圖右 :1967年,杜聿涵的大兒子大學畢業前,全家在臺北合影(缺滯留在福州的大女兒)(杜聿涵子女提供)[攝影者:張楊舜]

圖左 :1982年,夫婿廖駿業離世兩年,兒女都已長大離家,杜聿涵一人獨居,致力於她在紅十字會的工作。(杜聿涵子女提供)[攝影者:張楊舜]
圖右 :1987年,杜聿涵在香港與濶別三十七年的大女兒見面;她的衣服,大女兒穿著完全合身。(杜聿涵子女提供)[攝影者:張楊舜]

圖左 :1996年,大女兒終於獲准移民來美,全家聚首洛杉磯,合影為念,只可惜廖駿業已做古。(杜聿涵子女提供)[攝影者:張楊舜]
圖右 :2017-2018,年逾九旬的杜聿涵親筆寫下遺囑,交待兒女,在她往生時佩戴獲頒的紅十字會服務奬章。(杜聿涵子女提供)[攝影者:張楊舜]